毛泽东早期咏雪词共两首,一为《念奴娇·昆仑》,一为《沁园春·雪》,其中的“风流人物”主题,长久地震撼着各色读者的心灵。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1 935年10月至1936年2月,这是毛泽东诗歌创作史上值得特别关注的半年。半年之前,红军将至陕北,毛泽东作《念奴娇·昆仑》,红军败出江西的阴霾渐行渐消;半年之后,毛泽东作《沁园春·雪》,红军转进华北的前景渐行渐朗。南人见雪多奇喜复多豪情,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相比南方的暖冬和残雪,西北的瑞雪虽是寒彻透骨,但到底多了许多挺拔的威武和深厚的涵蕴,那应该是温润善柔而又浩洋恣肆的水泽品格才是,因为孙子曾说,“兵形象水”,同时老子也曾说,“夫攻坚强者莫若水”。西北的瑞雪象征着红军生机的到来。
《念奴娇·昆仑》上片写景。“横空”三句,着一“横”字、“莽”字,意在状昆仑之高大与雄伟,“春色”二字呈示全词主题。“飞起”二句,想象大胆、奇特、夸张,着重敷写昆仑之雪的形状、动态及作者的感受。“夏日”五句由雪及水,并顺势引出“千秋功罪”问题,为下片议论兼抒情作出必要铺垫。下片即景生议且胸怀宏大、曲折。依常理,昆仑是大中国的审美象征,毛泽东不应当将其裁为三截且赠予欧、美与东国。其中的意蕴是,近代中国直接或间接为世界列强所瓜分,对方想实际攫取,毛泽东就虚设赠予,也就是做一个审美上的游戏高姿态,毛泽东挑战列强的政治意志和举重若轻的人格魅力在这种审美游戏中展露无遗。从一定意义上讲,《念奴娇·昆仑》和《沁园春·雪》都表达了“风流人物”主题,但前者为暗讽,后者为明示,所以这两篇正是不可割裂的姊妹之作。
《沁园春·雪》上片依然写景。其中“北国”三句是总写,既夸张,又平实。然后以“望”字领起,举凡长城、大漠、大河、高山、原野等具体景物,皆以大为原则选取,如数家珍,整合浑然。如果说“望”代表宏观摄取,那么“看”就意味着特写聚焦,配合与呼应自然、紧凑。尤其“红装素裹”句需要高看一眼。为什么呢?“素裹”是客观写实,属“无我之境”,“红装”是主观投射,属“有我之境”,两者结合,前文的写景才收得拢来,同时也为后文的历史生发伏下文机,所谓以春意化雪形者是。下片夹叙夹议兼抒情,章法结构方面与上片略同,值得注意的是潜藏在历史人物评说后面的社会、文化与审美意蕴。毛泽东深知,随着陕甘新局面的逐渐打开,未来的中国将是国、共、中、日、美、欧、苏等多种力量的博弈场所。虽然打了败仗、又失掉山地依托的共产党及其领导的红军形似弱小,但多元力量的介入势必带来众多的变数,这正应合了《易经》“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古老哲理,因而共产党和红军依托民众力量的纵横捭阖空间比过去要大得多,多得多,未来的中国自然终究是既文且武的当代“风流人物”的天下。
毛泽东一生的咏雪诗词不只以上两首。他喜欢雪,并因雪而连带喜欢傲雪独立的寒梅。例如《卜算子·咏梅》中有“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的精彩段落,《七律·冬云》中也有“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的传世名句,可以说,这里人格化的梅花其实就是“风流人物”的另一种表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