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故事新编，已成学生作文之新宠。中学生正值充满想象与创造的年龄，他们写作奇思妙想，跨越时空，让屈原与苏轼把酒咏月，让水生嫂出国与尼洛芙娜牵手畅谈，如是，文章富有鲜活情趣，折射青春活力。审视我们学生故事新编之作，我似是觉得我们的老师与学生：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二
我们先看一篇颇受老师称道的学生习作：
“逼上梁山”新编
话说宋朝时，有一个天下闻名的林州：这里山清水秀，景色宜人，是旅游的胜地；这里草木茂盛，走兽遍地，是动物的乐园；这里水质优良，鱼类肉好体大，是闻名世界的水产基地；这里木材质量好，品种多，是著名的林场。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丰衣足食，安居乐业。而林冲便是管理林州80万亩森林的总管。
一天，林州街上热闹非凡，鞭炮震天，原来是一家新木材公司举行开业庆典。据知情人透露，公司的后台大老板乃是当朝太尉高俅，总经理便是高衙内。
公司开业后不久，便把林冲管辖的80万亩森林作为了开发对象，在未向林冲交代的情况下，大批人马和机器直接开进了林场，以每天1千亩的速度砍伐森林，并计划三年内竣工。只听机声隆隆，高大的树木不断地倒下，每天都有一些动物因无家可归而不得不离开世代生活的家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砍伐的速度越来越快，伐木工人的热情也越来越高。他们以伐树为乐，每伐完一片树林，都会不约而同地欢呼，并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后来，还开展了伐木竞争活动。一个曾在比赛中获奖的工人说：“只要砍倒一棵树，我就十分激动。站在领奖台上，我感到无比自豪。那种兴奋和快乐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就这样，木材从林州源源不断地运出，卖到了国外。
这些事情登报之后，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林冲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眼见森林一天天减少，青山一天天变秃，有的地方因树木被砍、水土流失严重已出现了沙漠化现象。他被逼无奈，便率领护林队员前去阻止，缴了机器，关了砍伐人员。两边闹了起来，还动了粗。林冲心想：“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权再大，也没有国法大。”于是，他上诉到了法院。
官司很快就开庭了，高太尉亲自出马，上庭旁听。审判结果是木材公司罚款200万元，林冲判有期徒刑3年，并革去官职，刺配沧州。林冲义愤填膺又无能为力，宣判十天后便带着满腔的怨愤上路了。
林冲走后，木材公司更为猖獗，为了增加收入，还开了很多分公司，有渔业公司、狩猎公司、自来水公司等。自来水公司把水统统吸干，渔业公司把鱼统统捕光，狩猎公司把动物统统打死。就是一朵花、一株草也要卖给花店、球场、公园，能挣一角一分也是收入，也是光荣。林州人开玩笑说：“木材公司的人才是真正的清洁工，他们走过的地方，干净得‘一毛不拔’。”后来，总公司又实施了“四天一地”的计划，就是把一块地分为四天来用，第一天是狩猎中心，第二天是木材超市，第三天是根雕艺苑，第四天是沙漠公园。这样，收入又成倍地增加了。木材公司成了林州的利税大户、工业的一面旗帜。
三年后，林冲刑满回来。他做梦也没想到，昔日的林州已面目全非——青山不在，绿水难得，没有动物，也没有人烟，展现在眼前的只是一望无际的沙漠。林冲迷茫了，他走遍林州却无处容身。一天，一位白发老者为他指点了迷津。老者说：“林州很多人都去了梁山。听说那里山清水秀，不亚于昔日的林州。”林冲望了望满天的沙尘，长叹了一声，谢过老者后，便踏上了通向梁山的道路。
此文发表在去年5月一中学生作文刊物。
这样的文章能打几分？我想赋分60分的作文，这最多是42分。为何？
故事新编，就是依照故事人物的性格思想，重新演绎故事，诠释自己对现实生活的思考，如此方有厚实的审美质感。在《水浒》中，林冲是一介武夫，有逆来顺受，随遇而安的世俗之气，也有“风雪山神庙”的壮士豪气，是一个性格立体丰满的形象。而在此文中，根本就看不到小说林冲性格的影子。如若换个鲁智深，换个宋江，换个石秀，似乎也未尝不可。
原本是以故事新编来展现厚实的文化底蕴，来展现文章趣韵绵长的审美价值，可依此脱离小说形象而支撑的文章，何谈趣韵？何谈文化气息？何谈思想的冲击力？
这只是一种作秀，是一篇浅俗小气之作，一个对《水浒》人物略知一二者就可写就。
三
故事新编，想要写好不容易，非有厚实的底蕴者难以写就。
魏金树的《谁偷了曹操同学的手机》，说是曹操同学的手机不见了，曹操和刘备、孙权住在同一宿舍，当时只有刘备一人在宿舍睡觉，自然就怀疑刘备了。刘备当时不承认，但刘老师说你不承认，大家就停课反思。最后刘备承认了，可追究赃物时，又说手机又弄丢了。老师说：你回去想想吧。刘备刚走，诸葛亮对刘老师说：按照刘备的为人，他是不可能偷的，会不会是孙权呢？刘老师想起，孙权那天请假去了一趟厕所。周瑜闻悉，说不可能是孙权。诸葛亮说不可能是刘备。两人争了起来。刘老师说：不要争了，周瑜同学去调查刘备，诸葛亮同学去调查孙权。刘老师叫来曹操，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曹操很大度地摆摆手：算了吧，别伤了同学的和气。刘老师不同意：此事虽小，但关系到三国中学的声誉。周瑜、诸葛亮分别对刘备、孙权展开调查，虽无进展，却搞得刘孙二人声名狼藉。后学校要推荐唯一一名重点大学保送生时，刘老师自然就想到曹操，曹操一再推辞，并力荐与他同样优秀的刘备、孙权。老师不肯。曹操此举获得同学们由衷赞叹，唯曹操的朋友杨修在一旁冷笑。毕业了，大家收拾东西，杨修忽然站起来说：你们想知道到底谁偷了曹操的手机吗？人群一阵骚动：谁呢？杨修掏出自己的手机。只摁了一遍曹操的手机号，就听到曹操身上“嘀嘀嘀”响了起来——大家怔住了。
这就是三国群雄的现代版，曹操还是那样的狡诈，杨修还是那样的明慧；孔明还是心向刘备，周瑜还是偏袒孙权。这就既有历史的真实，又有现代的气息，这就是灵趣彰显而又有亲和力的作品，令人阅之一笑，玩味无穷。
此便是一篇故事新编的佳作。
四
审视我们学生的故事新编，我还有一种隐忧：学生审美的低俗无聊。
一些学生演绎故事新编，写李白与貂婵网上调情，写岳飞与杨贵妃为爱出走。2002年高考全国卷话题作文“心灵的选择”，一位考生写屈原受社会风气影响，紧跟时代步伐而否定自我，大胆作出重新选择，拜金庸笔下的韦小宝为师，通过阿谀奉承担任了钦差大臣一职，并被皇帝委派去查抄多尔衮的家产。文中写道：
“报！大人，多尔衮家中金银财宝价值共五千三百万两，其它古玩字画不计其数。”屈原眼珠一转：“嗯？谁说五千三百万两？明明是二千三百万两嘛。”“对对对，还是您老人家明察。”就这样，余下的三千万两就落入了屈原的腰包。不一会，多尔衮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被带了上来，屈原眼睛都看直了，口水不知不觉地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来人，把这两个犯妇送到我房里……”就这样，屈原不费吹灰之力又将多尔衮的两个女儿搞到了手。
这位考生大笔一挥，故事一个新编，屈原这一美好形象便被糟蹋得面目全非。似此新编，其所表现的审美情趣之低俗之无聊，令人担忧。
余秋雨道：“写作，连接健康的生命。”文章应是张扬健康的审美情趣，表达对生活正确的审美，文章如是方见厚重，方有丰富的审美价值。故事新编也应如此。
我们看看下文：
金箍棒
■黄克庭
孙悟空历经千难万险保护唐僧去西天取得真经。成了正果后，自度再也用不着金箍棒了，遂将它还给了东海龙宫，竖回了原处。
不知过了多少年，悟空闲来无事，遂重游东海龙宫。当他来到十几围粗的镇海之宝——金箍棒面前时，不禁手痒了起来，想再耍弄一回棒技。于是他念动语，叫道：小、小……
叫了半天，金箍棒一点也没有变小，悟空心里焦急，暗忖：技不如先？再次念动语，慌乱中竟将“小小小”念成了“大大大……”。
只见金箍棒随着“大大大……”声越变越大，越变越高。
试了多次，孙悟空乃知金箍棒只能变大不能变小了。孙悟空乃问龙王：“一根铁物，为何也只爱听大话了？”
龙王笑道：“神物有灵性，它爱听大话想必与大气候有关……”
孙悟空搔了搔脑后勺，说道：“老孙要是晚出世，岂不是难成正果？”
龙王说道：“大圣多虑了，如今根本用不着金箍棒了，只需学会说大话便能成正果的。”
（《微型小说选刊》２００３年２４期）
此便是故事新编的佳作：文章有趣味，一个人们熟悉的悟空形象跃然而出；文章有韵味，对当今浮夸之风有强劲的嘲讽力度。如是，人们过目难忘。
五
王立根老师道：文章要有意思，还要有意义。此于我们故事新编的创新写作，尤有启发意义。“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中学生应有厚实的文化底蕴，应有健康的审美取向，应有对生活的深邃思辨，如是方能驰骋想象见张力，审美脱俗见品位。 |
